用热爱的火,把理想熔炼成每日都离不开的食盐
——在山东大学文学院2026届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上的发言
黄发有
亲爱的毕业生同学们、尊敬的家长们、敬爱的老师们:
大家下午好!
夏至前后的山大校园,万木葱茏。知新楼前的梧桐又多了一圈年轮,其中也嵌入了你们美好的青春记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请允许我代表山东大学文学院,向2026届每一位圆满完成学业的同学致以最热烈、最诚挚的祝贺——毕业快乐!同时,向多年来默默支持你们的家长亲友,以及辛勤付出的各位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各位经常会听到描述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精辟表述——“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时代剧变的大潮中,每一个人的应对各不相同,我今天要说的是颇为常见的四种状态,一是随风起舞,二是进退失据,三是墨守成规,四是稳中求变。随风起舞看似聪明,但容易在追新逐异中失去人文的根基与批判性的反思,在随波逐流中迷失自我。进退失据源于价值观的混乱,当旧的观念与话语逐渐失效、新的价值标准又暧昧不明时,容易陷入价值迷惘与自我怀疑。墨守成规者迷信传统范式和既有方法,缩在旧的堡垒中,以逃避的方式屏蔽或抵抗外部的变化,这种固执的坚定只会使自己变得越来越封闭。稳中求变是较为理性的应对方式,但若缺乏内在热忱,也可能沦为策略性的应对,失去创造激情与创新动力。对于人文知识分子而言,热爱恰恰能在这四种状态中注入一种稳定的内核。真正的热爱不是趋时媚俗或固执守旧,而是一种深度的价值认同和内在驱动力。它让我们在追赶潮流时不至于沦为无根的浮萍;在进退失据时心底还有一块压舱石,帮我们守住立身之本;在固步自封时打破固执,既守住阵脚又有适当的变通;在稳中求变时激发创造性的勇气,让变革不变味为妥协,而是主动地开掘与自由地探索。
也就是说,热爱是我们内心的一座灯塔,即使外界风高浪急,我们也能把握并坚守自己的方向。只有发自内心的热爱,才能让我们相信,无论技术如何突飞猛进、潮流如何急速转换,都应该有人自觉地追问人性、意义和审美,这件事本身就有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价值。当然,前提是这种热爱应当保持必要的清醒——既能看清并把握时代的真实挑战,也能发现与理解人文学科自身的局限。不慌张、不自恋、不逃避,而是带着问题意识去介入时代,介入现实。所谓热爱,是心有所向的赤诚,它既是对一门学问的执着,也是对一桩事业的投入,它更深的根系应当扎进滚滚红尘,对自己不苛求不放弃,对他人心怀善意与悲悯。热爱不是万能的灵丹妙药,但有了它,你至少能在风中站稳,然后决定如何选择,如何走出自己的路。
在一个底蕴深厚的学院求学,你们的收获不止是老师们在课堂上讲授的知识。他们的学问和他们的人生都会给你们带来持续的滋养与启迪。当你们有了更多的经历,回过头来触摸他们的灵魂,你们可能会有更深切的感受。我今天要重点介绍的是我们学院的几位老先生,他们不再开课,但你们或多或少听说过他们的事迹。6月8日的学校公众号发布了一则配有视频的推文——“这位山大人的书房,70年灯火长明”,已经97岁高龄的袁世硕先生,每天晚上仍然端坐案前,埋头翻阅《水浒传》的研究资料,探究悬而未决的学术问题。我跟先生住在同一个小区,只要他没有外出,晚上12点之前经过他的楼下,总能看见三楼窗户里透出的那团灯火。92岁那年,为了告慰恩师冯沅君先生的未竟心愿,他和学生合作完成的《录鬼簿及续编校订笺释》由齐鲁书社正式出版。我还要介绍钱曾怡先生,她今年94岁了,她1952年从浙江考入山大中文系,毕业后留校任教,从此在山东落地生根,将毕生心血献给了山东方言研究,并在山东方言里寻觅中华文明的深层基因,被学术界赞誉为中国方言学界的“活字典”,培养的钱门弟子为中国方言研究做出了卓越贡献。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山东方言普查一共确定了104个调查点,她一人承担并圆满完成了57个方言点的调查任务。这种扎根田野的真功夫,使得她的研究材料扎实,事实清楚,道理明白。今年春节前夕,我和学校的张帅副书记、学院的郭春晓书记一起去山大二院北院探望她,在病房的书桌上看到一页手稿,那是她亲笔书写的《济南方言记》一书的序言。前几年她中风后一直住在医院,凭借顽强的意志,康复情况良好。透过并不规正的字迹,我们深深地体会到文字背后蕴含的坚毅的力量。这个月初我去拜访老校长曾繁仁教授,他跟我畅谈他下一步的学术研究计划。尽管已经85岁高龄了,但他的学术探索的步伐从未停歇。他60岁退出行政岗位后开始进入生态美学领域,逐渐成为这一领域的奠基性学者,从生态存在论美学到生生美学,再以中西汇通的视野重新梳理生态美学的基本问题,他在发现对象的同时,也是对自我的重新发现。在文学院已经退休的教授中,还有不少老师在持续耕耘,譬如马瑞芳教授、徐超教授、黄万华教授等。从文学院的这些老先生身上,我看到了一种炉火纯青的功夫,那就是用热爱的火,把理想熔炼成每日都离不开的食盐。热爱的火,不是我们经常在仙侠小说和仙侠剧中看到的炼丹的三昧真火,而是生命的激情,还有日常的烟火。如果不是真爱,他们已经衣食无忧,何必吃苦受累!还在疫情期间的2022年下半年,我在路上遇到75岁的黄万华老师,他说要送我新出的专著,那时他每天还坚持写一千字。正因为是真爱,他们并没有觉得苦和累,而是自得其乐。对他们而言,做学问就是一种习惯,是人生不可或缺的必需品,跟洗衣扫地、日常三餐异曲同工。洗衣扫地是琐碎、重复、微不足道但必须做的家务;日常三餐是生存的基本需求,是生活的规律。洗衣扫地和一日三餐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过程导向而非结果导向,我们不会因为今天扫完地明天地又脏了就不扫,也不会因为吃完一顿饭还会饿就不吃下一顿。在传统观念里有一种偏见,认为洗衣扫地是卑微的,学问与著述是崇高的。我个人认为,只有能把学问做成洗衣扫地的人,才真正把热爱活进了骨头里。他们的动力不依赖外界认可,不会每天盯着绩效、奖项、职称、帽子,只是每天平静地、手不离帚地打理自己的精神屋子。
如果热爱和理想只是一种凌空蹈虚的空想,那它终究是轻飘飘的云烟。只有当我们每天都愿意花一小时为一首诗扫尘、为一节课煮粥,热爱和理想才能转化成谁也无法夺走的日常能力。这也正是中国先哲反复强调的“知行合一”。日常中的热爱,不再是火焰,而是炉灶。 火焰会熄灭,炉灶只要不缺火种和燃料,就能日复一日为我们煮饭、取暖。而你就是那个每天点火或往炉灶里添一把柴的人。文学院训练出的核心能力是解读——解读文本、解读语境、解读人性。当在座的你们将解读能力变成日常呼吸时,即使你们从事跟文学关系不大的职业,这种专业优势也会赋予你们一种独特的眼界。
AI时代流行世俗的成功学,其内在逻辑是锱铢必较的计算,是挑肥拣瘦的算计。但再精细的算法,常常抵不过技术、潮流、生态的巨变。而人文的魅力与意义,恰恰在于相信世界有一种不变又常新的价值,譬如在中华三千年文脉中绵延不息的情感、情义和情怀,这种价值体系使得人间有温度,使得世界有底线,使得人不变成非人。热爱就是血管里流淌的暗火,就是内心里不灭的微光,指引着我们克服千难万险,抵御漫长岁月的种种消磨。
最后,祝愿各位同学始终保持好奇心、求知欲与想象力,坚持做一个阅读世界的细读者;做你自己的作者和主人,塑造你想成为的自我;将胸中丘壑化作笔底波澜,于人间烟火处写就有情文章。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