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铮:学与识
作者:张树铮    文章来源:山东大学报2012年2月22日    点击数:2079    更新时间:2012-3-15    
  

多年前本科毕业的时候,回首大学生活,不禁有些困惑:经过四年苦读,我到底比上大学前提高了什么?是的,四年间读了不少书,听了不少课,可一切似乎都是那么模糊,比如一年级时(那时还不兴叫“大一”)学过的课本,现在再去翻翻觉得那么陌生,我怀疑它们是否真正算作我的知识积累。那么,难道四年的大学竟没有收获吗?颇有些“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很久之后,我才找到了至今仍然认为是正确的答案:我手中有了“剑”——四年学习,除了学到了一些专业知识之外,最重要的是体悟到了观察和分析专业问题的方法,提高了专业的观察能力和判断能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学识”吧。
   
《现代汉语词典》解释“学识”为“学术上的知识和修养”,这是一种分释词素式的解释:“知识”对应于“学”,“修养”对应于“识”。也就是说,学识包括两个方面:知识和修养。知识通过“学”而得,故称“学”,而修养是什么呢?《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①“指理论、知识、艺术、思想等方面的一定水平”,如“理论修养”、“文学修养”、“他是一个很有修养的艺术家”;②“指养成的正确的待人处事的态度”,如“他处事很有修养”。在我看来,这两个义项其实是相通的:“理论、知识、艺术、思想等方面的一定水平”也是长期“养成的”,也必然体现于待人处事(包括专业方面的事)之中。并且,我认为,修养的体现之中最重要的就是认识水平:只有认识水平足够高,才会有正确的判断,从而有正确的态度或行动。而具体来说,认识水平又主要体现于观察问题的方法和分析判断的能力。方法对头,分析判断能力强,结论自然就更靠近正确;反之,或方法有偏误,或判断有误,自然得不出正确的结论。
   
古人论为学,看重的是三个因素:才、学、识。三者关系,我以为清代著名文人袁枚所说最为精辟。他说:“学如弓弩,才如箭镞;识以领之,方能中鹄。”(《续诗品·尚识》)他用射箭的三个方面来分别比喻学、才、识三者的作用。学用以蓄力、发力;才有助于更好地、更深入达到目标;识决定方向,也就决定了结果:学不足,才不利,尚可达到近的目标或位,他主张“尚识”,“才、学、识,缺一不可,而识为尤”(《答兰垞第二书》)。
   
在我看来,“才”多半为先天的因素,但也有后天的提高。从先天因素来说,智力非凡或在某个方面有特异能力的人还是有的,但只是极少数(正如痴呆者也是极少数一样),绝多数人的智力都相差不大,特别是进入大学以及读研究生的学生,智力起码都在中上等。从后天因素来说,所谓有才,主要表现在善于发现事物的规律,并灵活用于解决问题,而这种能力是可以通过努力不断提高的。因此,只要有“学”,再加上“识”,要想“中鹄”可以说都是有基础的。
   
“学”则是治学的基础。人的知识不是先天遗传的,而是后天学习的结果,人做事的能力也是后天才学会的。即使具有一定的才与识,不具备相关领域的知识,也不能解决问题,这是不用多说的。这里想强调的是,即使是“识”,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在学习和实践的过程中逐渐掌握到的。所以,学习的重要性是毋庸赘言的。孔子云:“思而不学则殆。”(《论语·为政》)诚哉斯言!但是,学与识毕竟又是不同的。我们常常见到有些人读书很多,然而却没有自己的多少见解,要而言之,识不足也。
   
“识”之所以是最重要的,首先在于它引领着你努力的方向,决定着努力的成败。过去有句话说:“路线决定一切。”抛却其中的政治含义,你会发现它确是具有相当的真理性。行路如此,观察分析问题时也是如此:只有具有正确的思路、方法和敏锐的观察分析能力,才能够得出正确的结论,否则就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其次,对于大学(包括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来说,“识”的提高才是受用一生的东西。正确的、科学的观察思考问题的思路达于表层,如果识有偏差,则“中鹄”也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所以袁枚更推重识的地其次,对于大学(包括研究生)阶段的学习来说,“识”的提高才是受用一生的东西。正确的、科学的观察思考问题的思路和方法并非只用于专业,而是具有较强的普遍意义的,对待其他专业或社会上的问题都会有其重要价值。很多同学毕业之后从事的可能并不是自己所学的专业,学过的课程或读过的专业书籍内容可能会没有用武之地,可能会逐渐淡忘,但在大学期间经过训练和熏陶所养成的这种“识”却可以使我们面对各种问题时具有更高的认识水平、分析能力。即使是继续从事本专业的毕业生,除了专业之外仍然要面对各种各样的专业外问题,也需要发挥自己的这种能力。如果说大学生的水平高,我以为其实最主要的就是这种“识”的水平。当然,也有极少数的所谓“书呆子”,除了专业的知识或技能之外,不能很好地处理其他事情。这只能说他不能在专业之外灵活地运用科学的、正确的方法,就像会背诵正确的公式而不能灵活运用来解各种应用题一样。
   
因此,应该像袁枚所说的,提倡“尚识”。如果说在大学读书需要提高各方面素质的话,那么,除了德,“识”就是其中的重要一环。然而,“识”又不是简单地通过灌输即可获得的。没有一门课或一本书可以教给我们所有的“识”。如果有的话,我们只消学习这样一门课或者精研这样一本书岂不就一切“搞定”了?没有,那说明什么?要么是还没有总结出来这样的规律,要么就是根本没有一刀切的、普适的简单规律,而我更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认识世界的特点,只有将普遍的认识规律与自己的认知特点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况且,有些规律是没有言说、也很难准确言说出来的,需要自己去不断体悟,掌握其精髓。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能够明确说出来的,往往是普通的道理;而真正深层的、特别是适合自己的“识”,往往是很难言说、然而却能够深嵌于自己心灵之中的。古代的大教育家孔子提倡甚至是逼迫学生学习要举一反三:“举一隅而示之,不以三隅反,则吾不复也。”(《论语·述而》)然而,如何以“一隅”而知其他“三隅”?恐怕其中的道理也是很难明确言说出来的,否则,孔老夫子也不会只是“不复”(不再重复教)而吝啬于为学生指点迷津。两千多年过去,尽管现在我们对人类的认知心理有了比以前深入得多的了解,但要真正揭开认知之谜还是路途迢递,关于“识”的科学认识仍然属于半混沌状态。
   
那么,如何提高自己的“识”,看来主要在于个人的体悟了。“体悟”的说法似乎有点儿“玄”,但,“玄而又玄”正是“众妙之门”,起码在没有更好的方法代替之前,它就是目前的不二法门了。这种“悟”,一是要有主动性,要积极主动地寻觅其中的规律;二是要结合自己的实际。记得在中小学读书时,常常有老师会让学习好的同学介绍学习方法,实际上别人的经验对自己能起多大作用是很令人怀疑的。除了努力和认真,更需要的是各人在学习中自己去体悟掌握新知识和解决新问题的规律。如果我们心中树立“尚识”的观念,平时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注意总结规律,那么,“识”的能力能够不断提高是可期的。比如,在阅读别人的文章时或是听别人分析问题时,多注意寻绎其中的思路和分析的方法,肯定会对自己的提高大有裨益。
   
当然,教师在教学中的启发和点拨,无疑也是非常重要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师的“识”的水平毕竟比学生通常要高,那么,在讲授中注意启发学生的思路,就会引导学生用正确的方法来解决问题;在学生的思路还囿于表面或旧的习惯时予以点拨(而不是“不复”),就会使学生领略新的境界,体验豁然开朗的愉悦。经过不断的训练和熏陶,“识”的迅速提高也是可期的。
   
有句歌词说:“借我一双慧眼吧,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慧眼”一词来自佛教,指“二乘”(声闻乘和缘觉乘)的智慧之目。《维摩经·入不二法门品》:“实见者尚不见实,何况非实。所以者何?非肉眼所见,慧眼乃能见。而此慧眼,无见无不见。 ”后来也指敏锐、深刻的观察力。“识”正是这样的“智慧之目”。面对专业,面对社会,人人都应该有一双慧眼——不是“借来”,而是养成!识的提高也是永无止境的,愿以此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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